哈克尼来信 - 12.怜悯
餐厅订在哈雷街,门脸不大,灯光昏黄,但却是需要提前几个月预订才能拿到位子的地方。
到达地方,陈善言就知道,这不是陆昭明订的餐厅,他做事没有那么细致,更没有耐心等三个月。
Andy显然不需要等,他和领班握了手,对方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靠窗的位置,Andy贴心地替她拉开座位,陈善言笑着道谢,翻开菜单。
陆昭明的位子空着,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昭明说路上堵车。”
Andy坐在对面,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让我先点,不用等他。”
陆昭明与Andy是十多年的好友,当初还是Andy介绍陆昭明给她认识,两人熟稔,有时候Andy比她还要早知道陆昭明的消息。
陈善言目光回到菜单上,Andy没有催她,招来侍者要了一杯酒,等酒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视线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
“婚礼延后的日期定了吗?”
陈善言翻菜单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没有。”
“昭明最近太忙了。”
Andy的语气像是替陆昭明解释,又像是随口一说,“他向来这样,接了案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侍者把酒端上来,他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但他运气好,有你愿意等他。”
陈善言只是笑笑不说话,放下菜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尽管Andy语气随意,可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对这种“谜语人”,陈善言向来不愿多说,她与Andy相识十二年,还是更适应和陆昭明这种直来直往的人打交道,应付起来简单。
陆昭明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坐了十分钟,他一边道歉一边坐下,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有一道墨水渍。
“临时开了个会。”
陆昭明随口解释了一句,直接拿起菜单递给了陈善言,“你帮我点吧,Stella,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陈善言没说什么,把菜单接过来。
Andy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和陈善言的视线撞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是笑,陈善言颦着眉。
侍者把前菜端上来的时候,陆昭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着眉毛,最后还是接了。
“嗯,是我。我知道,那个条款我看过了。”他压低声音,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你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一会儿回来,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已经在翻外套内侧的口袋,大概在找笔。
陈善言熟练地掏出一支笔递给他,陆昭明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朝餐厅露台走去。
尽管这已经成为常事,可陈善言今天格外无法忍受陆昭明的缺席,尤其是在Andy面前,这让她第一次为有这样伴侣而感到难堪。
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Andy用叉子拨开自己盘里的鱼肉,“他总是这样。”
陈善言泄愤似的,暗自用力切自己盘子里那块鱼肉,“他最近案子多。”
“他一直案子多,十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这样。”
陈善言知道Andy想说什么,陆昭明永远在忙,永远在接电话,永远让她的等待变得理所当然。
“你们在一起十年了,他改过吗?”
陈善言放下刀叉,抬起头看着他,语气生硬,“Andy。”
“我就是问问。”他笑了一下,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当我没说。”
他低头继续吃鱼,刀叉在盘子里发出极轻的声响,陈善言无声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
他很少这样,Andy向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和Felix一样知分寸。
脑海中浮现出Felix的身影,陈善言心头一跳,她塞了一口鱼肉,味同嚼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十二年前,她离开哈克尼,无处可去时,是Andy收留了她,她昏昏沉沉两年,也是他主动提出合伙创办诊所,又介绍陆昭明给她。
她的事业和爱情,都离不开Andy的助力,他是一个完美的合伙人,完美的朋友,这毋庸置疑。
“你和昭明,有没有想过——”
Andy忽然开口,却又奇怪地停顿下来。
“想过什么?”
他看着她,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鱼。
陈善言抓紧桌布,他别有深意的话语以及莫名其妙的欲言又止,都告诉他们两个人,他一定有什么话想说。
三个月前,她将与陆昭明决定结婚的消息告诉她的合伙人,而Andy那天甚至没有给予一句完整的祝福,就匆忙离开了伦敦,这一“出差”,就到现在,她和陆昭明婚礼推迟无定期的今天。
陈善言无法欺骗自己,刚才Andy想要说的,是关于她和陆昭明的祝福,她是个成年人,她对Andy的异常再清楚不过。
只是她不愿意深究,好像他不说,她就能继续装不知道,她不想打破自己生活的平静,任何变动或是不稳定的因素,都会摧毁她努力维持的现状。
陆昭明还是没有回来,他继续在露台打着电话,对朋友和未婚妻的信任甚至都没让他回头看一眼。
“还记得十年前,诊所刚开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需要一位法律顾问,于是我将昭明介绍给了你。”
Andy直勾勾盯着她,“因为那是当时我认识的人里,最合适的。”
Andy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列出来,又恢复了刚才的玩笑口音,“能力最强,收费合理,离诊所近,而且还单身。”
最后那三个字让陈善言愣了一下,Andy笑了笑,端起酒杯。
“但同样的,他的毛病也很多,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在一起很久。”
“Andy。”她制止了他。
“开玩笑的。”
Andy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看向窗外,街灯亮着,有人在雨里跑过,外套举过头顶。
“你幸福吗,Stella?”
他的语气很轻柔,可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陈善言垂眸不语,她眉间皱着,不肯再与他对视,甚至是一点余光都不肯再分过去。
“最合适的。”
陈善言想着Andy刚才对陆昭明的形容,确实,陆昭明性格直率,却不细致,生活习惯与她大不相同,他们在一起十年,同居三年,却始终没有形成完全契合的生活节奏。
她和Andy一样,也没想到自己会和陆昭明在一起这么久。
可Andy的形容是对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陆昭明对她来说都是最合适的,索然无味,但很安全。
“Andy呢?”
陈善言手臂搭在桌上托着腮,听到陆昭明问起Andy,才将思绪拉回,“他有点事,先走了。”
这顿饭结束的时候,雨还在下。
陈善言站在门口等车,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她裹紧衣服,目光落在街对面的路灯上。
Andy临走前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
“Stella,你值得更好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潮湿钻进肺腔,消散些许郁气,可心绪混乱,像理不清的线团。
没有更好的,现在就最好。
是的,就是这样,陈善言在心底一遍遍这样告诉着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她却受惊似的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又快速暗灭屏幕。
是Felix。
心开始怦怦跳着,冲动的心跳声质疑着她的理智,现在真的是最好的了吗?
陈善言手指冻得通红,重新打开手机,Felix只是在说诊所的门修好了,他并没有说什么,是她自己想多了。
呼吸逐渐平缓,她简短地回复了“谢谢”两个字。
又是叮咚一声,心跳再次急速。
“不客气,Stella,晚安。”
“Stella!”
陆昭明拉开车门,声音穿过雨幕,陈善言没有犹豫跑了过去,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Stella,你值得更好的。”
Andy的话如同恶魔低语,在耳边回荡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很安静。
她没有想Felix,她告诉自己,她没有想Felix。
但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仿佛害怕它再亮起来。
诊所恢复营业的那天是个好天气。
陈善言的车早早停在停车位上,然而一整个上午,Felix都没有见到她。
这不是巧合。
她刻意避开了茶水间的高峰期,把需要交接的文件让助理送来,连午饭都是在办公室吃的,三明治配黑咖啡,助理送进去的。
她在保持距离。
尽管他早有预料,但不可避免地升起怒气,她知道自己因为与她的肢体碰触,就烈火焚身般燥热吗?知道他会停不住幻想,夜不能寐吗?
不,她不知道,他自私的善言,只想到了自己。
一个初见时就冷漠的咨询师,对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犯,也吝啬给予交谈。
她从来不想知道他是谁,她只想把他变成一个“可以理解的患者”。
可他记得那个下午,暖气片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她把暖手宝“不小心”落在桌上,他假装没看见,等她走了才把手放上去。
她终究还是因为怜悯给了他一些东西。
仔细想想,当初他吸引她的就是这个。
少年犯的依赖,以及滚烫近乎虔诚的注视,对她的渴求让她心软了。
她抗拒不了这个的,因为她太孤独了,陆昭明给不了她这个,Andy也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给。
程亦山。
可程亦山不能出现在她面前,他会吓跑她的,渴求一旦过于沉重,她就只会逃跑。
所以他需要Felix。
他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禁忌感,那些似有若无的碰触,那个在车里沉默的夜晚,现在就差一点。
用Felix的皮囊,Felix的温润,说出属于程亦山自己的话语。
这才是真正能引诱她走出界限的——
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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