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星星之火 - 第28章：工厂血案

    苏公馆书房内，苏明哲正对着一迭厚厚的账本眉头紧锁，上面记录着为日军生产军需带来的巨大账面亏损。
    老周神色仓惶地推门而入，甚至来不及敲门。
    “少爷！不好了，工厂出事了！”
    老周气息不稳，急道，“不知怎么的，工厂在给日本人生产军需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工人们群情激愤，和监管的日本宪兵冲突起来，已经……已经动枪了！听说打死了好几个工人！”
    “什么？！”
    苏明哲猛地站起身，账本散落一地。
    来不及细想，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备车！去工厂！”
    工厂内，已是一片混乱。
    机器停止了运转，取而代之的是工人们愤怒的呐喊和悲泣。
    几名工人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格外刺目。
    工人们被手持步枪的日本宪兵团团围住。
    带队的一名日军队长面色狰狞，正举着南部手枪，似乎下一刻就要再次下令开枪。
    “住手！”
    苏明哲冲破人群，毫不犹豫地冲到双方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枪口与工人之前。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那日本小队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来！开枪！打死我！看看全上海还有没有一个商人敢再跟你们日本人合作！”
    那小队长显然认得苏明哲，知道苏明哲身份的轻重，握枪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却不敢真的扣下扳机。
    苏明哲见他迟疑，立刻厉声道：“把枪都放下！”
    然后他迅速转身，面向激愤而又惊恐的工人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
    “各位工友！请大家冷静！相信我苏明哲，今天的事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请大家先退后，稍安勿躁！”
    稳住现场后，苏明哲深吸一口气，对那日本小队长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见藤原将军。现在，立刻！”
    不久后，一辆黑色轿车在工厂空地上稳稳停住，小林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藤原弘毅迈步下车，身形挺拔，军装一丝不苟，与周遭的混乱血腥格格不入。
    就在他现身的那一刻，所有日本宪兵，几乎是本能地停止了任何多余的动作，持枪的立即将武器收至身侧，向藤原弘毅鞠躬行礼。
    负责监管的宪兵小队长急忙小跑上前，立正站定后，躬身行礼：
    “「少将阁下！」“
    藤原弘毅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几个工人的尸体，眼神骤然转冷。
    随即，他皱起眉头，那不悦并非源于对死者的怜悯，而是针对这失控的场面。
    他目光扫了一眼那名宪兵队长的军衔，“「少尉」，”
    而后抬起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了指他，语气冰冷：“「过来。」”
    那宪兵小队长不敢有丝毫迟疑，又上前几步，来到藤原弘毅面前，头颅深深低下。
    藤原弘毅抬手便是极其利落、力道十足的两记耳光！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工厂里回荡。
    少尉被打得脸颊红肿，却不敢有丝毫躲闪或怨言，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藤原弘毅没有任何询问，也无需询问。
    在他看来，现场发生如此严重的失控事件，无论具体过程如何，这位现场最高军衔的指挥官都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
    “「向工人们道歉。」”藤原冷声命令道。
    少尉咬着牙，转身面向工人们，生硬地鞠了一躬。
    藤原弘毅随即转向面色铁青的苏明哲，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不达眼底的“歉意”，用流利的中文道：
    “苏会长，发生这样的不幸事件，我深表遗憾。如你所见，我已对失职的士兵进行了严厉惩戒，并令他当面道歉。帝国的纪律是严明的。请苏会长以大局为重，尽快平息事端，安抚工人，恢复并保证生产秩序，按时、按量完成帝国交付的任务。”
    苏明哲看着藤原弘毅那副将血腥镇压轻描淡写为“不幸事件”，将两记耳光和一次屈辱的鞠躬视为足够“惩戒”和“道歉”的姿态，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苏明哲直视着藤原弘毅，手指着躺在地上那冷冰冰的尸体，不可置信的重复道：
    “藤原将军，这可是八条活生生的人命！”
    藤原弘毅微微挑眉，忽然改用日语：
    “「苏会长，难道你想让帝国的士兵，为区区几个中国工人偿命吗？」”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和不容置疑的压力。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苏明哲心头。
    他紧握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不敢。”
    苏明哲知道在此事上纠缠人命已无意义。
    “撤走所有日本宪兵，“苏明哲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否则我无法保证生产。”
    藤原注视他片刻，似乎是在权衡。
    最终，他淡淡道：“可以。”
    待藤原弘毅的车队驶离，苏明哲转过身，面对着一片狼藉和无数道饱含悲痛、愤怒与迷茫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一处稍高的台子。
    “诸位工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厂区，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悲痛，
    “今天在这里，在我们苏家的工厂里，发生了这样的惨事，我苏明哲……愧对大家！”
    他向着工人们，更向着那几具已被小心覆盖起来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眼眶已然泛红。
    “现在，我只说几件事，也算是我苏明哲，给大家的一个交代。”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第一，所有受伤的工友，苏家负责全部的治疗费用，养伤期间，工钱照发，一分不少！”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想离开这个伤心地的，可以去老周那里，除了结算清所有工钱，额外多领三个月！我绝不为难！”
    “第三，”他提高了声音，“愿意信我苏明哲，还想留下来继续干的，从今天起，工钱……全部翻倍！”
    人群中出现了一些骚动和低语。
    苏明哲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投向那几具遗体，语气充满了哀恸和承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周伯——”他转向一直跟在身边的老管家。
    “少爷。”老周立刻上前一步。
    “你亲自去，找到这八位遇难工友的家人。”
    苏明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家送上最高规格的抚恤金。若是家中有年迈父母无人奉养，苏家负责养老送终；若是还有年幼子女，苏家供他们读书成人！尤其是独生子女的家庭，更要加倍抚恤，往后，苏家就是他们的依靠！”
    “是，少爷！我记下了，这就去办！”老周重重点头。
    苏明哲再次看向工人们，拱手道：
    “我苏明哲能力有限，眼下……只能先做到这些。但请诸位相信，只要苏家还在，就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苏家出力流血的工友！”
    这番话语，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分量和情感，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惊愕与悲伤过后，逐渐稳住了几乎溃散的人心。
    与此同时，在返回的汽车上，藤原弘毅对小林吩咐道：
    “「把工厂里宪兵队的蠢货全部撤走。从司令部警卫队里挑选几个机灵、面孔生的，换上便服，秘密进驻工厂。」”
    “嗨依！”小林立刻领命。
    “「还有，”藤原弘毅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去查一下工厂这事故背后有没有什么‘蹊跷’。」”
    小林心领神会，重重顿首：“「是，将军。」”
    藤原弘毅没有再说话，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从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这个看似臣服，实则暗流涌动的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