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星星之火 - 第30章：苏醒

    意识从一片虚无的深海底部缓慢上浮，挣扎着，终于触碰到一层微弱的光与痛。
    苏婉清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困难地掀开。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慢慢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记忆是断裂的，最后清晰的画面是藤原弘毅冰寒的脸，肋下剧痛，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全身却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绵软无力，每一处关节都透着酸涩的滞重感。
    她转动眼珠，看到自己手背上贴着胶布，一根细软的针头连接着上方的玻璃瓶，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的静脉。
    一种本能的、强烈的排斥感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抬起另一只沉重的手臂，摸索到胶布的边缘，然后——猛地一撕！
    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针头被扯离血管，带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她看也不看，用颤抖的手撑住身体，试图坐起，然后挪动双腿，想要下床。
    脚尖触及冰凉的地板时，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同时，左胸下肋处传来闷痛，脚踝也虚软不堪。
    她甚至没能站稳一秒，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跌，“砰”地一声摔倒在地毯上。
    撞击牵动了肋下的伤，她痛得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外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小姐！”雅子推门而入，看到倒在地上的苏婉清，脸色一变，急忙上前蹲下，想要搀扶她。
    “您不能乱动！您的伤需要静养……”
    苏婉清被她半扶半抱着，却感觉不到多少支撑的力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密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
    她抓住雅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衣袖，抬起头，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我睡了多久？”
    雅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想起上次苏婉清掌掴藤原弘毅的画面，雅子到现在还是一阵恐慌与后怕。
    为了防止这样可怕的事情再次发生，雅子便直接将镇定剂混入了给苏婉清输液的葡萄糖里。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苏婉清虚弱的目光，低声回答：
    “从上次……到现在，已经一周了。”
    一周？！
    苏婉清瞳孔骤缩，巨大的惊愕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心中的悲恸。
    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周！
    那这一周里，小云她……她的遗体……
    就在这时，卧室门口的光线被一个挺拔的身影挡住。
    藤原弘毅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军装笔挺，神色淡漠，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板上狼狈不堪的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再次看到这个男人，苏婉清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恨意，那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吞噬。
    她死死盯着他，用尽力气质问：“小云呢？！小云在哪里？！”
    藤原弘毅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仿佛真的感到困惑的冷漠：“苏小姐烧糊涂了？还是在说梦话？”
    他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苏婉清，她声音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她的遗体！我问你她的遗体在哪？！”
    藤原弘毅看着她激动的样子，仿佛在看一场无谓的闹剧，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残忍：“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凿进苏婉清的耳膜，直抵心脏。
    “处理”……是怎样的“处理”？
    是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还是投入焚化炉化为灰烬，亦或是……
    “你们……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把她的遗体还给我！还给我——！！”
    巨大的绝望和愤怒让她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挣脱雅子的搀扶，想要扑向门口那个冷血的男人。
    可她实在太虚弱了，脚踝的剧痛和身体的无力让她刚迈出一步，便再次踉跄着几乎摔倒，只能依靠手臂勉强支撑着身体，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剜着藤原弘毅，像一头受伤濒死却仍不放弃撕咬猎物的小兽。
    “我恨你！恨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她是活生生的人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对待她……把她的遗体还给我！还给我——”
    藤原弘毅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冷眼看着她徒劳的挣扎和控诉。
    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苏婉清，收起你那不合时宜的慈悲。上海每天都会死很多人，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或者像你朋友一样……自己找死的。”
    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刺穿她此刻的狼狈与悲恸，“为一个死人，要死要活，除了证明你的天真、愚蠢和无可救药的软弱，还有什么意义？认清现实。活着的人，才需要思考怎么活下去。”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抽打在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不仅否定了小云的生命，更将她此刻的痛苦贬低得一钱不值。
    苏婉清支撑在地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仿佛要抠进坚硬的地板里去。
    “自己找死……”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低哑，却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在藤原弘毅脸上，里面燃烧的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糅合了巨大痛苦与深刻恨意的火焰。
    藤原弘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她没有自己找死！”苏婉清几乎是嘶吼出来，尽管声音因虚弱而显得破碎，“是你！是你们把她逼上了绝路！是你们这些……刽子手！恶魔！你们日本人在中国烧杀抢掠，奸淫妇女，你们的种种恶行，一定会有报应的！”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和愤怒，滚烫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
    她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软弱而哭，而是为小云那被轻贱、被践踏的尊严，为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无辜生命，为这无法挣脱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藤原弘毅看着她崩溃的泪水，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他向前走了一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停在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阴影笼罩着瘫坐在地上的苏婉清。
    “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苏婉清。”
    他俯视着她，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是逼是迫，结果都一样。她死了，你还活着。这就是现实。如果你还想继续‘活着’，而不是像她一样悄无声息地‘被处理’掉，最好学会如何用你活着的价值，来换取你想要的……哪怕是痛哭流涕的空间。”
    他的话如同最后一道枷锁，沉重地扣在她的心上。
    他不仅在否定她的悲伤，更是在告诉她，在这座囚笼里，连悲伤都是一种需要资格和代价的奢侈品。
    “藤原弘毅——！！！”她嘶声喊出他的名字，仿佛要用尽生命最后的诅咒。
    “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你们日本人，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魔鬼！禽兽不如！你们对中国人犯下的每一桩罪孽，每一笔血债，将来一定会有报应的！你们所有人……都一定会下地狱的！”
    剧烈的情绪起伏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也开始嗡鸣，藤原弘毅那张冷漠的脸在她视线里渐渐模糊、扭曲。
    她终究没能支撑住，身体一软，意识再次被拽入无边的黑暗。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那份蚀骨的恨意，如同烙印，深深沉入了她的心底。
    雅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藤原弘毅站在原地，看着再次陷入昏迷的苏婉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雅子淡淡吩咐了一句：“「叫军医。」”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