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望明月 - 第二十三章银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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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已经换妥。
    夏月将沾了药渍的布巾,空了的药瓶一一收拢,指尖动作比平时快些,心底那点挥不散的局促,叫她不敢多作停留。
    方才俯身替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呼吸交织在方寸之间,他每一次开口说话,胸膛便跟着轻轻震颤,隔着短短的距离,都能隐约感知那股温热的振幅。
    他身上混着草药清苦与淡淡清冽的气息,沉沉漫过来,萦绕在鼻端。
    明明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可夏月耳根却悄悄泛热,浑身都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里。
    待到收拾他那些被鲜血染透的破旧军装时,指腹无意擦过金属装饰衣襟内侧,触到一道做工异于寻常的缝线。
    夏月脚步顿住,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她垂着眼,指尖又轻轻摩挲了两下。衣物似乎有夹层,里面分明卡着一块坚硬的物件。
    “怎么了?”
    楼凤举的声音自炕头悠悠传来,打破屋内凝滞的安静。
    夏月抬眸望过去。
    他已经将衣襟规整妥当,斜倚在炕褥之上,面色依旧泛着病后的苍白,唇色偏淡,较之方才昏迷孱弱的模样,已然缓过来不少。
    窗外晚秋的日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棂滤进来,落在他半边肩头,投下浅淡的阴影。
    “你衣服夹层里好像藏了东西。”
    “什么?”他眉峰微蹙。
    “我也不清楚。”
    夏月捧着那件外衣,指尖顺着衣料细细摸索,硬物的轮廓愈发清晰。
    她迟疑一瞬,顾虑着这是他的私物,可好奇心到底压过顾虑,便捏着针尖,沿着原本封死的暗线,小心翼翼挑开一线缝隙。
    一枚银质小牌顺势滑落,碰撞在金属的装饰物上后坠落在她掌心,撞出一声细碎清冷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那是一枚不过半指长的薄银片,边缘被磨得极薄,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她看不懂的编号,以及一道极细的鹰纹。
    它原本被压在军装后襟的一枚金属饰扣背面,若不拆开那枚饰扣,单凭翻找衣物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银牌露面的刹那,楼凤举周身的气场悄然一变。
    那神色变化极淡,转瞬即逝,若是旁人多半会忽略过去,可夏月一直留意着他,分毫没有错过。
    方才还稍显松弛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戒备,像是有什么深埋心底的秘密,猝不及防被人掀开一角。
    夏月举着掌心的银牌,抬眼看向他:“是这个?”
    楼凤举没有应声,目光牢牢锁在那枚银光浅浅的牌子上,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良久才出声:“给我。”
    夏月没有动。
    倒不是故意不给,只是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平静之下藏着一点极深的警惕。
    她心里隐隐明白,此物的分量,远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沉重。
    “很重要?”
    “嗯。”他答得简短干脆。
    夏月这才向前伸手,将银牌朝他递去。楼凤举抬手来接,两人指尖猝然相触。他的指腹带着伤病带来的微凉,粗糙坚硬。夏月好似被滚烫的炭火灼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心头一颤。
    楼凤举的动作也骤然僵住。
    一室寂然无声。
    方才换药时萦绕不散的那点暧昧局促,此刻又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密密裹住两个人。
    夏月心慌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耳尖烧得发烫。
    “你自己好好收起来。”
    “好。”
    楼凤举将银牌攥入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纹,他却没有急着重新藏回夹层,只是握在手里,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了看她:“你不打算问问?”
    夏月微微一怔:“问什么?”
    “问问它是什么来历。”
    她垂下手,指尖细细整理方才被挑开的那道衣线,试图把凌乱的针脚理回原样。
    如果他打算隐瞒,就算自己百般追问,也只会得到敷衍的搪塞,徒增尴尬。
    “你要是不想说,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
    楼凤举的眸光轻轻晃动,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如果我愿意告诉你呢?”
    夏月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心口莫名跳快了几分。
    抬起头时,恰好撞进他的目光。
    男人斜靠在炕上,神情依旧克制自持,可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深沉,沉沉的,裹挟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等她回答。
    心绪在胸腔里纷乱翻涌,千般念头掠过。夏月下意识轻抿下唇,唇瓣被抿出一点浅白。
    “那你就告诉我。”
    “你很想知道?”
    “有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揉碎,末了又慌忙找补,“毕竟……你现在还住在我家。”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苍白无力,不过是掩饰心底那点异样的在意。
    山风穿过院中的老树,沙沙声响隔着窗纸隐隐传进来,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楼凤举却没有拆穿,他只是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这是我从前留下的物件。”
    “从前?”
    “嗯。”
    “和你的身份有关?”
    他短暂缄默,似在权衡,片刻才淡淡应道:“算是。”
    夏月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至于那枚小小的银牌究竟代表什么,她并不急着知道。
    反正他总有一天会离开青山村,到那时候,很多事情自然会有答案。
    而答案也会像风一样随他而去,掩埋在青山村寂静的岁月里。
    可念头落到“离开”二字上,心口却莫名空落落的,像被晚风掏走一小块,泛起淡淡的怅然,连她自己都诧异这份突如其来的失落。
    她埋下头,继续迭好手中军装,以此掩饰心绪。
    “那你藏得还挺严实。”
    “怕弄丢。”
    “这么重要,为什么不贴身带着?”
    “贴身反而容易被搜出来。”
    话音落得太过自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脱口而出。
    夏月动作一顿,这句话太自然,自然到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异样。
    她抬起眼。
    楼凤举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
    两人对视片刻。
    夏月没有追问,只是忽然笑了一下:“看来你以前过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麻烦。”
    唇角浅浅弯了弯,笑意浅淡。
    楼凤举定定看着她,目光沉沉:“你害怕吗?”
    “什么?”
    “知道这些以后。”
    夏月愣了愣,认真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坐在这里。”
    话音消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似乎比她想表达的更亲近。
    屋内陷入沉默。
    楼凤举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
    热度飞快爬上夏月的脸颊,烧得她面颊发烫,她慌忙低下头,埋首假装整理衣物:“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他忽然开口。
    夏月抬眼望他。
    他神色平静,唇角却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不必解释。”
    夏月一时语塞,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屋中静悄悄的,只有院外树叶被风拂动,沙沙不绝。阳光慢慢偏移,屋内暖意融融,烘得人心也软下来。
    半晌,夏月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你今日怎么总这样。”
    “哪样?”
    “故意让我说奇怪的话。”
    楼凤举注视她片刻,眼底情绪柔和几分:“我没有。”
    “你分明有。”
    “那你以后少说。”
    夏月瞪了他一眼。
    “……”
    这一回,楼凤举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很浅,如湖面掠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却真实。
    夏月看见了,反倒怔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这几天以来,似乎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没有疏离,也没有刻意的客气,只是一个很轻的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
    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念头刚生出来,她又慌忙晃去,心慌地挪开视线,不敢再深究。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院墙,簌簌作响。屋内土炕烘出融融暖意,隔绝了外头的寒凉。
    夏月把最后一件衣衫迭得齐整,起身打算离开这间屋子。
    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呼唤:“夏月。”
    她脚步顿住,掀开半幅门帘,回过头:“嗯?”
    楼凤举坐在光影交错之间,掌心依旧紧攥那枚冰凉银牌,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郑重。
    “谢谢。”
    这一次,夏月没有像之前那样随口说“不用”。
    她立在门帘边上,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弯了弯唇。
    “那你记着。”
    楼凤举眸光微深,重重应下:“好。”
    夏月转身迈步走出去,布制门帘轻轻落下,哗啦一声,将屋内与院中的天光彻底隔开。
    屋中只剩楼凤举一人。
    他垂眸看向掌心里那枚泛着冷光的银牌,金属的寒意嵌入掌纹。这枚牌子,承载着刀光与纷争,是他现今拼命想要隐匿的过往。
    掌心握着银牌,脑海里浮起方才夏月泛红的脸颊,慌乱躲闪的眉眼。
    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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