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故 -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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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徽宜还没有做下决定, 她开口索要的那个男人先送了过来。
    徽宜并没有立即为他请大夫治病,只是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伤口。
    在确定这个男人能够为她所用之前,她不会在他身上耗费太多心力。
    “我可以救你性命, 但, 自然是有条件的。”
    徽宜开门见山, 直截了当道:“我不会逼你卖身为奴,但是,你要给我做三年仆从,这三年里, 我每月只能给你五百钱,不过, 吃穿用度算我的, 等三年后, 你若另有打算, 我放你走,你若还愿跟着我,到时候, 月钱另议, 旁的仆从什么价,你也不会差。”
    徽宜见那男人望她不语, 又说:“你若不想同我做这个交易,也无妨。”
    那男人凝神打量她许久, 说道:“我不可能告诉你是谁主使。”
    徽宜平静地颔首, 娓娓解释:“你若愿意做这个交易,那你便是我的人了,你之前闯的祸,我自会处理, 不会再叫商队找你的麻烦,你与之前那桩任务,就算银货两讫,我也不会去追究。”
    话落,见男人若有所思,徽宜继续说:“你且想想,两日之内给我答复。”
    “我同意。”那个男人很快说道。
    到这一步,徽宜才又问了姓名、家宅籍贯、是否婚配等等基本情况,最后签定契书,徽宜才请了大夫给他疗伤。
    “你这几日暂且养伤,什么都无需做,等你伤好之后,我的药就由你来煎。”
    徽宜每日早晚都要吃药,每回煎药得泡一个时辰,武火熬开再转文火慢煎,不知不觉就用去两个时辰,这几日都是徽华亲自给她煎药,几乎整日困在厨房,没有旁的时间。
    有了这个仆从,徽华就不必辛苦了。
    徽宜等了会儿,没听见男人回答,转目望他,以为他不愿意做,正要说话,慕容恪道:“我不会煎药。”
    只是因为不会煎,不是不愿意做这种琐碎麻烦事?徽宜还是打算问问清楚,“你愿意做这种事么?”
    慕容恪默了一息,淡然道:“我与你签了契书,自然是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这话平静,听来没甚怨怼之心,徽宜要的就是这份强烈的契约意识,也不再多问,只说:“到时我教你。”
    煎药不是什么难事,徽宜把方法写在纸上交给慕容恪,他后来倒也再不曾说过不会不懂,每日早晚都会按时把药放在桌案上,余下的时间,或在院中操练,或就站在徽宜姐妹的房门外,除了徽宜特别吩咐不许他跟着的场合,他始终保持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
    乘船南下明州那日,徽宜答应做了陆恒的通事。
    这一做就是三年,哪怕她已有了自己的生意,日积月累,藏镪巨万,但只要陆恒开口,她还是会亲自去做他的通事。
    这日陪陆恒谈罢事情,两人像往常一样去了海边。
    时值早春,虽还有些寒,但明州的天气比长安温润许多,最是养人,徽宜瞧着便比三年前更明亮动人。
    时光流逝不止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反像沉积的落叶碾进尘土里,滋养着她花团锦簇,欣欣向荣。
    明州的早春不甚寒冷,陆恒早换上了单衣,徽宜却还时常披着一身红裘斗篷,腰上亦常年束着一条护腰裙带,便是夏天也不曾例外。
    陆恒也知,她到现在还日日吃着药。
    但到底是什么病,她从来含糊其辞,只说是先天不足,这辈子大概离不了药了。
    陆恒也找过他认为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结果确如女郎所说,须得长年调养,非一日之功。
    “平章,我何时能赎回我的玉佩?”
    自从她组船出海,外销越瓷赚了钱,她就时常这样问。
    那玉佩还是她第一次想要买断越州秘色瓷的秘方时,钱不够,抵给他的。
    陆恒清楚记得,她第一次提出从海路贩瓷,所有人都不赞同,因为几乎没有人完整地行过海路。滨海的渔民出海打鱼,还常常有遭遇风浪溺毙者,更何况出海经商要走很远,也要走很长时间,单是行船就困难重重,更莫说载着一船价值不菲的瓷器。
    纵使她说,瓷器易碎且重,而从前贩丝之路依赖马、驼畜力,一来跋山涉水长途颠簸,二来负重有限,不便贩运大宗沉重货品,而瓷器既重且脆,既不便装载也经不得颠簸,若走海路就不一样,海船容量大,瓷器本身就可做压舱之物,远比马、驼运力强,且海上虽有风浪,较陆路仍算平稳,就算有碎裂,因着运载量大,损失可控。陆路因贩丝而发达,丝绸轻且韧,而瓷器与丝绸是完全不一样的货品,贩丝之路并不适宜贩瓷,海路才是更好的选择。
    最终还是没有商户愿意和她冒险,只有他投了一些钱在她的第一桩生意里。
    那桩生意,她分了两次行船,第一次,海船触礁沉了,但是没有人溺亡,所有跟着她出海的,又全部跟着她回来了。彼时他并不在明州,不知其中细节,只是后来听说,当时她很果决地选择弃船保人,还制止了几个想要搬些瓷器上小船的随从,告诉他们沉船莫救。
    很多商户听闻海船沉没,还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听她的话,也有许多人劝她剩下的瓷器别再出海了,转卖给陆路商人罢了。
    但她没有放弃,反是花了足足半个月时间,带着水性好、经验足的渔民日日出海,为第二次行船做准备。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次出海很顺利。但因为第一次的失利,她那桩生意并没有赚多少,但她还是按照约定,把为数不多的利润给他分红。
    后来,她再不愁找不到合伙人,也再不愁没有足够的钱组船出海了。
    她的积聚,早就可以赎回那枚玉佩了,也早就不必再给他做通事了。
    “那玉佩忘带了,下次吧。”陆恒又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托辞。
    徽宜微微颦眉,眼睛却是笑着的,“好吧,你下次再忘记带来,我就要收利息了。”
    说罢,便又问他:“这次来明州,要待多久?”
    陆恒不说话。
    他不想告诉她随时可能走,但是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确定的期限。
    徽宜见他不语,也不再说这个事,转目过去看着大海,说起另一桩事。
    “我的货,前些日子又被倭人劫了。”
    徽宜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碾了又碾,“那些倭人,真是吃不够啊,小小的个子,怎么胃口那么大。”
    陆恒从前给过建议,让她筹备一支海上护卫队,就专门去打倭人,打几次,就把人打怕了,定能消停一阵。
    但徽宜不知怎么想的,至今没有动静。
    “还是不愿意筹备卫队?”陆恒想了想,说道:“罢了,我来做吧。”
    “别。”徽宜赶忙制止,“我报官了。”
    “报官?”陆恒哼笑一声,“有用么?”
    徽宜低眸,微微叹了口气,“从前是没用,但这回,我和邱明府说好了,只要他愿意帮我出海抗倭,一应花销,我来出。”
    陆恒皱眉,并不认为这是更好的办法,“让官府出面,既麻烦,也不会省钱,不比自建卫队高效省力。”
    徽宜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官府出面更好。”
    她而今积聚,虽已在明州有了一席之地,但与陆恒还是不能相比,陆家敢建立那般强劲的卫队,不怕官府找麻烦,她却不敢。
    招募聚众,铠甲刀械,弩机战船,哪一桩拎出来都能给她扣上一个大逆不道的谋反之罪。
    交给官府虽然麻烦,大约耗费更多,胜在稳妥。
    ···
    “夫人,县衙来人传话,邱明府请你去一趟。”
    徽宜刚回到家,便收到这个消息,徽华也已把带给邱明府的礼物准备好了。
    “这个邱明府,贪得无厌,三天两头来找事,还非要去他府上谈,不就是想多贪些礼物么?”
    徽华把礼物交给阿姊,不满地抱怨道。
    徽宜没有说话,提着礼物去了衙署。
    “贵客贵客!快请坐。”
    邱志看见徽宜照旧没有空手来,客客气气地说着话,却连起身相迎都不曾,示意婢仆接下礼物,又命给徽宜看茶。
    “沈夫人,你之前说的那桩事,我上报官家了,你猜官家怎么回?”
    徽宜笑笑,顺着他问:“怎么回?”
    “官家同意了。”邱志哈哈大笑,好像自己办了件了不起的事。
    徽宜便道:“有劳明府君。”
    邱志摆摆手,做不足挂齿状,继续说道:“但是,我朝水师已经许久不曾出战,而且也不在咱明州驻守,官家特意派了位海东节度使,亲自坐镇,听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徽宜又赞明府辛劳。
    邱志仍旧笑呵呵地,忽然叹了口气,做为难状:“但是吧,你瞧这衙署,年久失修,破烂不堪,我住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可那位节帅,可是千里迢迢从长安来的,就怕人家嫌弃咱们穷乡僻壤,住不惯,万一再恼了,认为是咱们故意不敬。”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位节帅若想找个借口整治咱们,还不是轻而易举,沈夫人,你说是不是?”
    徽宜作深以为然状点头,“这衙署确实该整修一番了。”
    邱志又摆手,“哪来得及啊,没个一年半载这里整修不出什么样子,但那位节帅很快就到了。”
    他怕徽宜又想到别处,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听说宁岗上那座新建好的宅子是你的,我瞧那是个好地方,气派,宽敞,不如就权当成招待节帅的地方,等那节帅一走,自然还是你的。”
    邱志口中的宁岗宅是徽宜去年才建好的宅子,就在她如今住的宅子旁边,确实宏阔气派,是她打算给徽华的新宅,尚未入住,不曾想就被邱志盯上了。
    借墙不掀,借房不还,邱志说的好听是给节帅住的,必是想借机揽进他自己手中。
    徽宜心明眼亮,想了想,仍是道:“听凭明府君安排。”
    邱志听罢心花怒放,连连夸赞徽宜深明大义,哈哈笑着叫人送客。
    ···
    “狗官!”徽华听说这事,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说:“让他且等着,我总有一日去告他的御状!”
    徽宜不似妹妹生气,说:“那位节帅住得近,对我们也有益处,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能借那位节帅的手,把宅子保住呢。”
    左右是先给那位节帅住,等人过来了,他们再伺机而动,只要不落到邱志手里,这宅子就还是他们的。
    “也不知那个节帅是个什么人,若再像那个狗官,我真要去告御状了!”徽华说道。
    徽宜也点头,“果真再像这个狗官,那就不忍了。”
    ···
    十日后,桓安一行到了明州,并没着急知会当地官府,而是先微服在坊间走访,以察探所谓倭祸是否属实。
    自然就听到了明州城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明州富,富不过沈”。
    与桓安同行的还有一位前来历练的皇子亲王,比桓安年纪小些,刚刚弱冠,忍不住细问道:“这话怎么说?”
    结果那人一听,就问:“你是长安来的吧?”
    赵王愣住,以为自己乔装得不够周密,泄了身份,忙看看桓安,不接这话。
    那人并未多想,说道:“你这说话口音,跟那位沈家二当家一模一样,她就是在长安长大的,后来才回来。”
    “说起来还得是去帝都长长见识才行,沈家那两个姑娘,从长安回来后,那做生意真是风生水起。”
    说罢,他指着远处岗上的两座宅子给桓安他们看,“你瞧,那就是沈家新盖的宅子,比县衙都气派呢。”
    赵王循着方向望去,虽然见惯了深宅大院,还是没忍住“嚯”了一声,说:“确实气派。”
    桓安也瞧了瞧那宅子,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问起倭人劫掠海船一事。
    “你们都听说了?那倭人确实过分,劫好几回了,幸亏沈夫人家大业大,捱得住,换成我们,早倾家荡产了!”
    坊间游走半日,桓安一行才去了县衙,不想竟被邱志留下的人直接带到了宁岗宅。
    邱志陪笑,连连说着衙署破败,不堪住,特意搬来此地招待节帅,绝口不提这宅子来处。
    赵王有心问一嘴,但见桓安不语,也怕自己多嘴坏事,遂什么都没有说。
    “节帅暂做休息,若有吩咐,即刻叫人去传下官便可。”邱志说道。
    桓安颔首,屏退了人。
    待房内只剩两人,赵王问桓安道:“这不是那沈家的宅子么?怎么叫咱们住这里?”
    他略一思量,疑道:“莫不是,那位沈夫人早知是你过来,特意去找那县令献殷勤,叫你住她的宅子?”
    这次领任海东节度使,坐镇明州,是桓安自荐。
    临行前,桓九郎特意找到桓安,让他给徽华捎些蓝田大枣。赵王才从桓九郎处得知桓安前妻便在明州,只不知桓安此行,到底是公干多,还是私心多。
    “桓安,你可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赵王特意板着脸严肃提醒。
    桓安不理这话,只是看向赵王,“你去过衙署了,是想住那里,还是住这里?”
    那衙署建置多年,风吹雨打,确实破败,地方也窄狭,方才还瞧见门前的水塘里浮着几条死蛇,赵王当然不想住那儿,但是住这里,又要被桓安捂嘴。
    赵王不服气,想了想,说道:“我不白住她的,我给她钱总行吧,我给她钱,你不能徇私。”
    桓安淡道:“随你。”
    赵王见桓安这副神色,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便继续说道:“当初长安城有多少你和她的风言风语,好不容易过去了,难道你想在明州城原样来一回?”
    “叫我说,你去和那位沈夫人谈谈,让她不要宣扬和你的关系,就当作不认识你,不然,旁人肯定要因为你的关系,去巴结讨好她,到时候,坑害的还是你。”
    桓安不置可否,借口处理公务,撇下赵王走了。
    回到自己居住的厢房,虽看着手中的文书,桓安却是忍不住思想赵王那些话。
    女郎果真是提前得了消息,知晓是他前来,特意把宅子腾出来给他住的么?
    她若想打听消息,虽远在长安,约也不难,沈玠在,九郎也在,只要她问,他们一定会传信给她。
    她确实很善于造势,从前在府中,便会伪造书信、点心等物件,让所有人以为他一直爱重她。
    现下,若想叫旁人知晓他们曾经的关系,凭她的聪慧,大概也能不着痕迹地办了。
    坊间不就有人知晓她去过长安么,他是长安来的,而她去过长安,他们曾经有关系,确实也没那么难猜到。
    但她宣扬又如何呢?
    他们曾经有关系,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也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只要她不添油加醋,不夸大其词,他不会因为这个去为难她。
    至于赵王所虑,怕旁人知晓他们曾经关系,去巴结讨好女郎
    ——她应当会有分寸吧?
    只要不过分,他也不会因为这些去告诫她。
    “节帅,有位沈夫人来访。”这时,有人来禀。
    桓安握着文书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他也不过刚刚坐定而已,她竟已收到消息,来得这样快?
    也是,她特意通过明州县令把这宅子给他住,自然为的就是这层便利,能很快知晓他的动向。
    “知道了,你先去吧。”
    桓安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才行几步,忽又驻足。
    虽才是春日,明州远比长安暖和的多,他又在街上游走了很长时间,身上已出了汗,汗味浸在衣上,他闻得很清楚。
    他又折返回去,叫云绮拿身衣裳来。
    “郎主,可要沐浴?”
    云绮也知明州天气热,她尚且出了层薄汗,郎主必定更觉炎热,且刚刚长途跋涉安顿下来,放在往常,郎主都会沐浴更衣的。
    桓安却道:“不必。”
    略一思量,又说:“打盆水来。”
    沐浴太浪费时间,他还有事要办,简单擦洗一下便可。
    衣裳单薄,穿脱都方便,桓安很快就收拾妥当,去了前厅见客。
    未及走近,便见一个女郎背身而立,穿着一身桃红绮罗裙,发髻上也满是金玉花钿钗鐶,单从背影便瞧得出富贵又俏丽。
    但她身量稍矮,并不是沈徽宜。
    原来仆从口中的“沈夫人”,不是沈徽宜。
    他眼眸低了下,继续朝前厅走去。
    徽华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身来,欲要福身见礼,自报家门,看到是桓安,面上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陡然凝固,也几乎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子,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看着他。
    桓安全当没有察觉这情绪变化,在堂中坐下,说:“沈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徽华来此,自是存心拜访新来的节度使的,但没想到竟是桓安。
    “没事。”徽华一摆手,示意旁边托着贵重礼物的仆从跟着自己,转身就走。
    “沈夫人。”桓安却叫住她,命人把桓九郎要他转交的蓝田大枣拿上来,“九郎给你的。”
    徽华没有回头,哼声道:“不必了,我而今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下这些粗劣之物了。”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无礼!”
    徽华一走,在旁边看热闹的赵王出来了,念在终究是住着沈家的宅子,也不好太过抱怨,只说道:“幸好她阿姊会办事,不然都像她这脾气,定把人得罪光了。”
    桓安没有说话。
    那女郎确实要比她的妹妹温和周到。
    若她妹妹早知是他来,定然不会同意把这宅子给他们住。
    默了会儿,桓安收回思绪,对赵王道:“我去海边看看,你可要一起?”
    “自然要一起。”
    赵王说着话,抓了一把枣,正要塞进嘴里一个,被桓安攥住手腕,迫着他把手中的枣放回了篮子里。
    “你干什么呀,一路上都不准吃一个,现在人家女郎不要了,还是不能吃?”
    赵王倒也不是贪这东西,就是瞧见了嘴儿闲,想咂磨一个,奈何桓安连这都管。
    “等写信问过九郎,不需送了,你再吃。”
    桓安往外走着,这样说了句。
    “这都要写信?”
    赵王是来历练的,最怕桓安写信给自己父皇告状,听见他连这等小事都要去信问一嘴,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跟上去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若是你不好找那位沈夫人谈,我帮你去。”
    桓安停步,转身看着赵王,眉心微微拧起,已有不耐烦之色,“谈什么?”
    赵王自然有些畏惧桓安,却是壮着胆子道:“让她不要乱说和你的关系啊。”
    “她说了又如何?”桓安冷目,“我与她曾是夫妻,是事实,她实话实说,还要你的允准么?”
    赵王道:“你别狗咬吕洞宾,我还不是为你好?”
    “她果真没有分寸,利用这层关系谋取私利,我自会处置,不需你来说。”
    桓安已经阔步出门。
    ···
    天高云淡,海阔潮平。
    徽宜照例在自己的海船上巡视,因为倭祸横行,这些海船已经闲置了好一阵子。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瞧不见边际的海面。
    陆恒却没有看海,站在她身后不远,目光落在她身上,心想,她一定又在思虑着怎么开辟新的航线。
    她总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生意。
    从前她困顿,一门心思挣钱也就罢了,而今她已是明州城赫赫有名的豪商大贾,怎么还是如此……眼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到呢?
    若说她眼里只有钱,她却又从来不曾觊觎过他的钱。
    “徽宜,”陆恒开口。
    “嗯?”女郎转身看他,“怎么了?”
    她每次面对他都是这样,平静,温和有礼,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但是,也很认真地在对待他。
    他早有很多办法,很多手段,将她收入囊中,可就是因为她看他时那副认真的神色,又叫他几番犹豫,踟蹰不前。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陆恒决定要走这一步。
    徽宜瞧他郑重其事,笑了下,柔声道:“你说。”
    “沈夫人!”
    道头上忽有人大喊了声。
    徽宜循声去看,绕过陆恒往前走了几步,见邱志行色匆匆走了过来。
    陆恒皱皱眉,嫌弃地看了邱志一眼,没有说话。
    “邱明府,何事如此慌张?”徽宜问道。
    邱志自然是听说节度使朝海边来了,怕徽宜撞上,私下里和节度使说他的坏话,这才匆忙赶来,见人还未到,松了口气,对徽宜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长安来的节帅到了,怕你不认得,冲撞了人。”
    话音方落,岸上马蹄声近,桓安和赵王一前一后已然到了,两人皆缓辔勒马,朝这厢望着。
    徽宜站在甲板上,望着高头大马上那个身着紫青袍的郎君,轻轻眯起眼过滤掉刺眼的日光。
    虽隔得远,甲板上几人却仍旧能够察觉,那位长安来的节度使,也正定定望着甲板上的女郎。
    陆恒虽不识桓安,却本能地从岸上那道目光里察觉一丝危险。
    “徽宜,”他又唤她,让她转过头来看自己。
    “嗯?”徽宜转目看向陆恒。
    “你认识那位节帅?”他问。
    徽宜微微顿了下,复看向岸上,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莞尔摇头,说:“素不相识。”
    那邱志瞧见此景,本来也犯了嘀咕,想着徽宜莫不是在长安见过这位桓节帅,此时听她这样说,总算松了口气,又向她确定了一遍:“沈夫人早年在长安,没有见过桓节帅?”
    徽宜面不改色,仍是笑着摇头,“没有。”
    陆恒却朝邱志看了一眼,复看向岸上的男人,桓节帅?
    他记得,徽宜原来的夫家,便是定国公桓家。
    这厢正思量,邱志已然笑呵呵拱着手朝桓安走去,“节帅行路辛劳,怎么不稍作休息?”
    徽宜和陆恒也都下船,随在邱志身后。
    桓安下马,看向款步朝他走来的女郎。
    她穿着一身梅红罗裙,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金丝珍珠刺绣腰带,花钿钗鐶珠翠满头,左手食指上还戴着一个嵌绿宝石金戒子,雍容华贵,只她身形依旧单薄瘦削,容色亦如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她不闪不避地望着他,脸上是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的笑容,没有一丝别的情绪,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交集,好像这次不是重逢,而是初见。
    几人走近,邱志先向桓安介绍了陆恒的身份,又介绍徽宜。
    “见过节帅。”徽宜福身见礼,真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收回望她的目光,只是对她微颔。
    “沈夫人感念节帅远道而来,已经备下薄酒,为节帅接风洗尘,还请节帅赏光。”
    邱志尚不知桓安秉性,怕贸然说出这种话担上贿赂上司的罪名,遂将这话推在徽宜身上,左右徽宜只是一介布衣,且桓安本就是为她的事而来,她有这个想法合情合理。
    桓安沉默不语,邱志便看向徽宜,示意她再次邀约。
    徽宜却当没有看见县令示意,并不说话。
    明明五个人在场,一时之间竟四下无声。
    赵王知道桓安不喜欢这种场合,有时父皇亲自摆的庆功宴他还敢不去呢,正欲替他推掉,听见桓安说话了。
    “好。”桓安答应道。
    赵王错愕,没料想桓安犹豫了这么一会儿,竟还是答应了?
    ···
    “你若不想去,不必去。”
    将去赴宴前,陆恒来接徽宜,这样对她说道。
    徽宜正在喝药,便没有说话,等喝完了药才看着他道:“无妨,到底那话已经说出去了,我不去,好似故意拆邱明府的台,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我以后还在明州做生意呢。”
    “我替你去。”陆恒说。
    徽宜笑了笑,柔声道:“你本来就要去呀,怎么还能替我去?”
    “你果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陆恒想要代表她,代表她处理今后一切与桓安有关的事情,只要她同意,邱县令那里根本不是阻碍。
    徽宜并不回应这话,只是说道:“还是我去吧,放心吧,阿恪在呢。”
    这三年来怎么会少这种觥筹交错、推杯交盏的场合,她做陆恒的通事,可以由着他替自己周旋挡开那些麻烦,但是,她自己谈生意的时候,总要面对。
    每次出席这种场合,她都会带上慕容恪,饮酒也绝不超三盏,这么多年,旁人也都知晓了她的规矩,也不会故意为难挑衅她的规矩。
    这回虽有陆恒在,她还是打算像从前带着慕容恪,免得旁人觉得,她的规矩是能够轻易打破的。
    陆恒看看女郎,又看看站在一旁已经等着出发的慕容恪,目光一沉,却是没再说话。
    宴席就设在宁岗宅的飞亭里,春明景和,暖风拂面。
    桓安来得很准时,众人见过礼,便依次落座。参宴的人并不多,桓安和赵王坐在上位,邱志带了一个县丞坐在桓安下首。
    陆恒在赵王身旁坐下,正要示意徽宜坐在自己旁边,见慕容恪已经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把徽宜隔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徽宜并未觉得不妥,邱县令和那县丞也早已习惯,遂都不曾留意什么,唯有陆恒不悦地瞪了慕容恪一眼。
    赵王也好奇地看着慕容恪,暗自忖度着他的身份。
    桓安也朝陆恒和慕容恪望来一眼,并没在二人身上停留太久,很快收回目光,只瞧着眼前食盘。
    终究这回不需要谈生意,又有邱县令这个真正的东道主在,徽宜省心得多,便也懒得虚与委蛇,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实在要说,就赞一句“明府辛劳”,其余时间便专心吃菜。
    陆恒话也少,大部分时间留意着徽宜,偶尔会看看桓安和赵王的动静。赵王显然和他一样,也在观察徽宜和桓安,但他更多心思放在桓安身上,好像生怕他做出什么不妥当之事。
    自从开宴,概因女郎大部分时候沉默着,纵使她就坐在桓安对面,他也很少看过来,亦几乎不怎么说话,只自顾自地吃饭,喝酒,饶是邱县令如此能说会道的人,竟也有控不住场冷下去的时候。
    邱县令有些时刻也在后悔设此一宴,额头上都冒了汗,好不容易瞧着案上食盘下去了一半,忙起了个头对桓安敬酒。
    等众人敬酒毕,这场宴席就能散了。
    轮到陆恒时,他先自己敬了桓安和赵王,随即又给自己满斟一盏酒,看向桓安说道:“沈夫人不能饮酒,我替她敬节帅。”
    徽宜愣住,抬眼看向陆恒,他这样行事完全是在她意料之外,而且她能饮三盏,敬桓安和赵王,绰绰有余。
    桓安看向徽宜,却见她正望着陆恒出神,眼睛里不知是映着灯火的缘故还是怎样,总之明亮的很,明亮,认真,温暖,瞧上去很是熟悉。
    桓安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饮了这盏酒。
    赵王却是没有忍住好奇,不禁问道:“沈夫人为何不能饮酒?”
    不待陆恒回答,慕容恪已看向赵王,带有警告意味地说道:“吃着药,不能饮,她的酒,我饮。”说罢,就去斟酒敬赵王。
    桓安再次看向徽宜,见她莞尔看着赵王,柔声解释道:“小将军莫怪,实在不能饮。”
    “哦。”赵王本也不是要找茬儿劝酒,此刻被慕容恪二话不说只管喝酒的模样唬住了,愕然应了声,也去看徽宜。
    看罢徽宜,又去看慕容恪,再看陆恒,最后看向桓安。
    几人神色皆是平静无波,赵王却觉得,像是白日里看见的海一样,瞧着风平浪静,总觉晃晃悠悠不甚安稳。
    好在,宴席总算散了。
    门口作辞,徽宜和陆恒并肩而行,慕容恪随在徽宜身后不近不远,一起朝东边的宅子走去。
    两座宅子离得很近,这门儿便能望见那门儿,桓安瞧见,他们三人都进了东宅的门。
    “这……我怎么看不懂了?那个什么陆少主和沈夫人是一家人了么?”
    “若是一家人,那陆少主怎么还叫她‘沈夫人’呢?若不是一家人,那怎么进了沈家的宅子?”
    赵王自言自语,使劲儿思索着,旁边只有桓安一人,他便只能和他讨论,“你觉得呢?”
    桓安沉目看他一眼,没有搭理,转身离去。
    桓安一向走得快,此刻有意撇开赵王,更是加快了脚步,可惜赵王一头雾水正讨论得起劲,便也快步追着他,继续说:“我觉得他们肯定是一家人了,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宣扬,我听说有些大商人四处行商,在各地都会有家,并不是每处都会拜堂成亲明媒正娶……”
    桓安忽而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赵王,冷声训道:“我瞧你见识不少,不必跟着我历练了,回长安去吧。”
    赵王一噎,暂时不说话了。
    桓安再次转身离开,赵王便又跟着他,继续自己的分析:“肯定是的,不然天色都晚了,那个陆少主怎么会去沈夫人的宅子?”
    桓安忽而转过头来望他,“你也住在沈夫人的宅子。”
    “那怎么能一样,我现在是借住,公干,那个陆少主可是……”
    桓安的耐心终于完全耗尽,“你明日就回长安。”
    赵王立即闭嘴,见桓安不似玩笑,尴尬一笑,跑开了。
    院中只留下桓安一人。
    他耳旁终于清净下来,却也不知为何,想到了女郎看那个陆家少主的目光。
    他们果真是一家人了么?她愿意无名无份,和那个陆少主做一家人?
    便就是了,与他何干?
    桓安收回思绪,想到宅子外面去转转,才出门,看见陆恒孤身一人自东宅出来了,瞧着是要离开。
    原来,不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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