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落海岛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师的三餐四季 - 第八章火种
太阳下山之后。
岛上的温度便骤然降了下来。
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沙滩渐渐冷却。
海风从东面吹来,裹着浓重的潮气。
一阵阵地往人身上扑。
段明霜缩在椰林边上,双臂环着膝盖,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那身本就单薄的里衣早已在海上被撕得七零八落。
袖子只剩半截,下摆也裂到了腰间,怎么也挡不住风。
她冷得牙齿打颤。
“冷吗?”
苏清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段明霜硬气道。
“不冷。”
可话刚出口,便是一阵猛烈的风,激得她浑身一抖。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开始四处搜集东西。
她捡来一些被海水冲上岸的干椰子壳,又折了几枝低处的枯椰叶,堆成一堆。
她的动作有点慢,每走一步都拖着左腿,显然伤口还在疼。
段明霜站起来。
“我帮你。”
“你歇着。”
“我冷。”
苏清砚转头看她。
“走动就热了。”
段明霜撇撇嘴,还是跟了上去。
暮色彻底漫下来。
月亮????和星星。
海天之间黑沉沉的,浪声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浪打在礁石上,发出闷闷的轰响。
像有巨兽在岛的南边来回踱步。
风声穿过椰林,带起沙沙的响动,时急时缓。
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段明霜心里有些发毛。
“这岛上会不会有野兽?”
“珊瑚岛,不会有猛兽。”
“蛇呢?”
苏清砚顿了顿。
“可能有。”
段明霜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别吓我。”
“不吓你,所以今夜要生火。”
她说得极自然。
段明霜却已经觉得小腿发软了。
“苏清砚……我们真的能生出火吗?”
“能。”
“可是没有火石,也没有火折子。”
“有别的办法。”
苏清砚把捡来的干椰子壳堆在沙滩边上。
从不远处搬来几块石头,围成一个极简易的圈。
段明霜蹲在一旁,看着那堆东西。
“用这些就能生火?”
“还缺一样。”
“什么?”
“火引。”
苏清砚在椰林里翻找。
她拨开地上的枯叶,又去扯几片干透的椰棕,放在手里搓了搓。
“太潮了。”
她又往林子深处走。
段明霜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枝杈。
“你要找什么?”
“干燥的椰棕。”
“有什么用?”
“容易引火。”
段明霜想了想。
“我帮你找。”
苏清砚没拒绝。
两人在椰林里翻找了好一会儿。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但都湿得能挤出水。
椰子壳到处都是,可也都浸饱了海水。
苏清砚一个个拿起来掂,又放下,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段明霜却越来越急。
“这块呢?”
她捡起一片干巴巴的椰棕递过去。
苏清砚接过来,捏了捏。
“可以。”
段明霜喜出望外。
“那我再去找。”
她像是突然找到了用武之地,在椰林里来回穿梭。
她把自己的裙摆提起来兜在腰间,像一个小包袱。
捡到干燥的椰子壳就往里放,也不管上面还爬着细小的蚂蚁。
“够了。”
苏清砚看着她像只小狐狸一样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终于开口。
段明霜直起腰。
“真的够了?”
“嗯。”
她走回来,把兜在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两个椰子壳,几片干椰棕,还有一小把枯叶。
苏清砚看了看。
“能用。”
段明霜呼出一口气。
“那我再多找一些,备着夜里用。”
“先别去了。”
苏清砚抬头看了看天。
“天全黑了,林子深。”
段明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漆漆的椰林。
风从里面吹来,凉得人后颈发紧。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
听不真切,让她浑身发毛。
她不由自主地往苏清砚身边靠了靠。
“那我们快生火。”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来。
她拿过两个干椰子壳,用膝头夹住。
取了一块尖硬的珊瑚石,对着其中一个椰子壳的内侧反复刮削。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你在做什么?”
“刮椰糠。”
“椰糠?”
“就是椰子壳里那层绒。”
她刮得很慢。
干透的椰糠一点点脱落,像极细的茶末。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也学着她的样子拿起另一个椰子壳,用一块小石子去刮。
她的手本来就被磨得红肿,使不了太大力。
刮了几下,石子一滑,在指节上划出一道白痕。
“嘶!”
她倒吸一口气。
苏清砚抬头。
“别弄了。”
“我没事。”
段明霜执拗地继续刮。
她倒也渐渐摸着了门道。
椰子壳内侧有一层棕褐色的绒状物,用尖锐的石头顺着一个方向刮,便能刮下不少。
那椰糠极轻,被海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用手掩着。”
苏清砚提醒。
段明霜连忙用手挡在椰壳旁边。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刮了好一会儿,终于积起了一小堆椰糠。
苏清砚把椰糠拢到一片宽大的干椰叶上,又撕了些干椰棕盖在上面。
“接下来最难。”
段明霜抬起头,满脸认真。
“怎么弄?”
“用钻。”
苏清砚站起身,走到椰林边,从一棵半倒的椰树上折下一截树枝。
那树枝约有一尺多长,笔直,比拇指略粗。
她又找了一截更粗些的枯木,用珊瑚石在中间凿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段明霜看着这些,忽然明白了。
“你要钻木取火。”
苏清砚点头。
“天潮,不容易。”
“那怎么办?”
“多试。”
苏清砚把粗枯木放在沙地上,又用脚踩住两端,将那些椰糠和干棕填在浅坑周围。
接着,她把细树枝插进浅坑里,双掌夹住,开始飞快地搓动。
她的手掌并在一起,一上一下地搓着,树枝尖端在枯木坑中快速旋转。
摩擦声不断响起。
段明霜屏住呼吸。
她看着苏清砚的手,看着那树枝在木头里越转越快。
看着苏清砚额角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可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苏清砚的手速慢了下来。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太潮了。”
段明霜看见她的手掌已经磨得通红,掌心的薄茧都像是要裂开一般。
“你手怎么了?”
她凑过去。
苏清砚手心赫然起了几个水泡。
“不碍事。”
苏清砚把树枝丢下,又去捡那几片椰棕。
“要更干。”
她想了想,把椰棕放在自己衣服里贴着腹部。
“你在做什么?”
“用体温焐。”
段明霜愣住了。
“那、那我也焐一些。”
她不由分说地拿过几片椰棕,往自己衣服里塞。
椰棕粗糙,贴着皮肤有些刺痒。
她咬咬牙,忍住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
海风时强时弱,把火堆旁那些碎屑吹得东零西散。
段明霜冷得不行,却不敢出声。
苏清砚忽然开口。
“饿不饿?”
“还好。”
“把椰子肉吃了,才有力气。”
“现在没心情吃。”
苏清砚没再劝。
她又歇了片刻,重新拿起那根钻木棒。
“再试。”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稳。
双掌夹住木棒,不疾不徐地搓动。
火堆旁的夜风似乎也小了,那木棒在坑中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像在磨什么极硬的东西。
段明霜半跪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浅坑上。
烟。
淡淡的烟。
从坑边溢出来。
“有烟了!”
她差点叫出来。
苏清砚加快了搓动的速度。
烟浓了起来。
一丝一缕地升起来,像从木头里钻出来的魂魄。
那烟被风吹得四散,让段明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清砚突然停下钻木,俯下身,将填在坑周围的椰糠轻轻拢了拢。
轻轻地往里吹气。
一下。
两下。
段明霜看见,坑里出现了一星极微弱的红光。
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火!”
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清砚又吹了一口气。
这一下,那红光腾地跳了起来。
一小簇火苗从椰糠里钻出来。
像一朵橘黄色的小花,在风里颤巍巍地开开合合。
“着了!”
段明霜几乎要叫出来。
苏清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护着那簇火苗。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细枝轻轻搭上去。
火苗舔上细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火大了。
温暖的光晕在黑暗中亮起来。
照亮了两人的脸,也照亮了这座荒岛。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哭得很大声。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呆呆地,像从没见过火似的。
“好暖。”
她喃喃。
苏清砚看着她。
火光照在段明霜脸上,将她原本苍白的脸染成了一种极柔和的蜜色。
她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像盛满了碎金。
苏清砚垂下眼。
“再添些柴。”
“好。”
段明霜小心地把一旁备好的枯枝往火里放。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团火。
火越烧越旺。
柴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飘向夜空。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
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整日的寒冷与恐惧一点一点驱散。
段明霜不再发抖了。
她伸出手,在火上慢慢烤着。
火光透过她半透明的指尖,映出一层温润的橘色。
“苏清砚。”
“嗯。”
“你今天救了我两次。”
苏清砚看她。
“一次是海,一次是火。”
段明霜转过头。
“本小姐都记着。”
苏清砚把几根枯枝折成小段,慢慢放进火里。
“不用记。”
“要记。”
段明霜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等回了金陵,我请你吃最大的席面,买最贵的料子给你做衣裳!”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先活着回去。”
苏清砚仍没说话。
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夜深了。
苏清砚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用几根粗树枝支起了一个极简陋的架子。
把几片宽大的椰叶搭上去,围成一个三角形状的小棚。
棚子很小,只够两个人并排躺下,顶上的椰叶被风一吹便沙沙响。
“今晚先这样。”
苏清砚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明日再搭个大些的。”
段明霜看着那个小得可怜的椰叶棚。
“这能睡吗?”
“能遮风。”
“那下雨呢?”
“下雨再说。”
她走进去,在沙地上坐了坐。
棚子虽然简陋,但椰叶挡住了斜吹来的风,比外面暖了些。
地上铺了一层晒过的干椰叶,干燥柔软,带着一股海风吹过的清香。
“还不错。”
她小声说。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
“你先睡。”
段明霜探头。
“你呢?”
“我守火。”
“守一整夜?”
“火光能吓走蛇虫。”
段明霜一听到蛇字,立刻往棚子里缩了缩。
“那我也守。”
“你睡你的。”
“我不困。”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段明霜用力睁大眼。
“没有。”
“睡吧。”
“我不。”
苏清砚不再劝。
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又把烧过的灰烬往火堆边上拨了拨,好让火烧得更稳。
段明霜躺在椰叶上。
她的身体累极了,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
可她的眼睛就是合不上。
她侧过头。
苏清砚就坐在火堆旁。
背对着她,肩膀很窄,像一痕青山。
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段明霜脚边。
段明霜看着那道影子,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苏清砚。”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若冷了,就到棚子里来。”
苏清砚没有回头。
“好。”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含糊。
“你别乱走……”
苏清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回过头。
棚子里,段明霜已经睡着了。
她侧身蜷着,脸半埋在臂弯里。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像海滩上缓缓漫上来的浪。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走过去,轻轻盖在段明霜身上。
衣服不大,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段明霜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寻到了热源。
把衣服往上拽了拽,又沉沉睡去。
苏清砚回到火堆旁坐下。
左腿的伤还在疼。
手掌上的水泡也一碰就疼。
她没有去管。
她抬着头,望着天上那些从云缝里透出的星星点点。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味。
火堆旁,几片被吹散的椰糠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
像碎在地上的一把星星。
那是火种。
也是她们在这座荒岛上,第一次真正燃起的希望。
半夜里,段明霜醒过一次。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衣服。
那是苏清砚的外衣。
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可衣料上有一股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像海风,像竹节,又像晒过太阳的旧棉布。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偏过头去看棚外。
火还在烧。
苏清砚还坐在那里。
她的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火苗跳动着,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段明霜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她忽然不想打破这一刻。
不想让苏清砚知道她醒了。
因为如果苏清砚知道她醒了,一定会说。
“再睡会儿。”
一定会说。
“我没事。”
一定会说。
“外面冷,别出来。”
而她只是想看一看,想记一记。
想记住这个人在火光里的样子。
这样的苏清砚,只有她一个人见得到。
海风依然吹着。
椰林依然沙沙地响。
而段明霜抱着那件旧衣,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慢慢又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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